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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甚麼

最後他選擇了約她去這間cafe,貪它選擇夠多,想食牛可以點flat iron,食豬則有香草黑毛豬腩卷、香煎培根辣咖喱,或者骰子肉意粉,連鴨腿湯飯和刺身拼盤都有,選擇多得離譜,質素先不說,都做死廚房。他約會甚少提早一星期約定,天知道一星期後有甚麼事做,天知道一星期後想見的是誰。凡事拖到最後一刻才決定,才能做最合乎自己當下心意的決定,永遠為自己保留一些選擇空間。這個星期六要約哪位女孩,他左思右想了數天也下不了決定,剛巧她們都有空,也對他有好感。

「全世界這樣大⋯⋯以後遇著甚麼人⋯⋯昨日遇著甚麼可以吻⋯⋯答應我不可~當真⋯⋯」

他輕輕哼著陳曉東一首冷門的流行曲,《甚麼都會變》,林夕填詞。到底誰才是命中註定的那位,憑甚麼認定眼前是對的人?他實在佩服有勇氣結婚的人,他情願生活偶然空虛,也要為真正對的人留下位置。他放心的越哼越大聲,這間cafe正播放著馬戲團式音樂,小號和手風琴的聲音使餐廳洋溢著熱鬧的空氣,他這才環顧cafe的裝潢--果真有如馬戲團一樣,整間cafe開在尖頂帳幕之中,五條穿著發光波波的電線從帳幕頂端向外拉,微微曲墜,布幕紅白相間,隱約可以看見外面來往的人影,為即將赴會客人的身分增添了幾分神秘感。餐廳裡面只有五張枱,分布猶如骰子五點那面一樣,大約相距兩米,每張枱也不一樣,一張是酒樓圓枱,上面有轉盤,一張是茶記普通長方小桌子,一張是日式矮桌,兩側有座墊,一張是打邊爐桌,四張都沒有座上客;而他坐的則是普通西餐桌子,鋪了一塊平整的白布,越平靜,越雪白,就越為這場約會添上一層詭秘。

「喂!等了很久嗎?」二十出頭的少女信步走來,拉開椅子坐下,她身穿一字肩白色短袖上衣,露出白滑的肩膊和鎖骨,再搭一條窄腳牛仔褲,沒見一排,Anna還是一如既往爽朗又帶點性感。「不是很久,大約兩小時吧。」「誰叫你約的是美女。」Anna不是美女。Anna已逕自打開了餐牌,看不到兩秒,她便喚侍應來,他穿著醒目的粉紅色制服。「麻煩你,我要一客香煎培根辣咖喱⋯⋯你呢?」「我⋯⋯」「你早到了還未揀好嗎?果然你一直沒變。那待會再下單,謝謝。」

「大佬,一日只有三餐,若我認真看待,吃到想吃的東西,一天就多了三份愉悅,而星期六的午餐特別重要,星期六放假⋯⋯」他滔滔不絕解釋選擇困難症其實反映他謹慎,Anna毫不留情地打斷他,「你知道嗎,進食的慾望很直接,當人飢餓時,腦海會直接浮現想吃的食物,它的氣味、口感,甚至溫度也能感受到,當你腦海浮現許多選擇,就意味著你沒有特別想吃的東西,又或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吃甚麼。」

「說得人類和豬無異似的,豬肚餓便張口大吃,飼料不是牠們決定,眼前有甚麼就吃甚麼,人類不同,一餐可以有許多不同菜式,為了吃頓好的,我們可以⋯⋯」由於他中學是辯論隊隊長,許多人都會被他犀利的目光和堅定的語氣影響,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放棄跟他論辯,唯獨Anna例外,甚至令他自我懷疑。對啊Anna,我其實很羨慕知道自己想吃甚麼的人,每次選擇,我腦海都會一片混亂。Anna的冰雪聰明真的好吸引,配得起他的才情,他不自禁凝視她的嘴唇--每次對對方心動他就會這樣,可惜Anna外貌不夠標緻,要是她長得像他的同事Angel那麼仙氣迫人,就是完美對象了。有些人戀愛像豬吃飼料,眼前出現甚麼人都能輕易愛上,將戀愛的想像投射到對方身上,隨著時間推移,一切順理成章深化,可是對方真是對的人嗎?如此輕易戀愛,他們根本不知自己錯過了甚麼。

「喂,幹嘛望著餐牌發呆,你想好吃甚麼了嗎?」他猛然抬頭,也不知自己發愣了多久,猶如從水底回到水面似的,世界清晰了許多,眼前的女子竟不是Anna,她瓜子臉,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著他,是Angel!她穿著淺藍色連身裙,端莊地坐著他對面。他開始有點搞不清狀況,cafe依舊播放著馬戲團音樂,音量更大、節奏更急速,簡直要把他淹死。侍應在不遠處的水吧向他微笑走來,不知何時他的制服變成了藍綠色。「先生,請問你想吃甚麼?」可能剛才用了豬做例子,他有點想吃豬肉,到底選香草黑毛豬腩卷、香煎培根辣咖喱,還是骰子肉意粉?「我三款也想吃,可是Angel不吃豬肉,我也吃不了那麼多,唔⋯⋯不好意思,我還未想好呢,面對選擇困難症的客人,或者你要牽一頭豬出來了,哈哈哈!」侍應也哈哈大笑,轉身回水吧忙去了。

做選擇真難,他想起一套科幻片叫《Mr Nobody》,主角是117歲的老人,心理醫生試將催眠他,喚起他的回憶,主角說出了三個他人生重要的轉折點,這三個轉折時刻分別將他的人生導向不同結果,而主角竟說出了幾個人生的版本,沒有人知道主角作出了何種選擇。最後揭曉原來他說的都是幻想,真正的他,在9歲人生第一個轉捩點甚麼也沒選擇,拔足逃離現場。即使他預覽了未來,最後仍沒法作出任何選擇。他沒將電影作為話題,因為Angel一定沒看過,她生活離不開飲飲食食,卻欠缺精神食糧,追不上他的深度,要是眼前的是Anna就好了。他失笑,自己也正演著迷你版《Mr Nobody》呢。

此時,侍應微笑端來一碟食物,用銀蓋罩著,放在他桌上。「不好意思,我還未點⋯⋯」侍應依然微笑著,一揭開,竟有一頭只有食指大小的迷你豬在碟上!牠活生生在碟上踱步轉圈,跑得快如一隻老鼠!他嚇得驚呼,侍應和Angel笑瞇瞇,若無其事的看著他,不,Angel不知怎的又變回了Anna…..隨著小豬每轉一圈,牠的體積就大一倍,不到十秒的時間,牠已比餐桌還要大!他慌忙逃離餐桌,情急之下跌在地上,這頭豬此刻身軀已經比一頭牛還要龐大,牠嗷嗷叫了兩聲,張開大口就把他由腳開始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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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選好餐廳了嗎?」手機屏幕彈出外賣app的通知和震動。他驚醒了。

星期日,下午三時。他記起了,中午他用手機開了兩個外賣app揀餐廳,同時在滑ig動態,不小心睡著了,才會發這樣的夢。ig動態之中,他看見三年前曾曖昧過的Anna和男朋友飛去日本旅行放閃,曾經對自己有好感的女同事Angel在酒店房接受求婚…..

還是先決定待會兒吃甚麼吧。他又想起夢中當他想保留選擇空間,得到的那頭巨豬。他快快手揀了香煎培根辣咖喱,確認,送出,付款。

Storyteller:歪歪

Artist: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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