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Skip to sidebar Skip to footer

蒸水蛋

要蒸出滑嫩水蛋,蛋與水的比例極為重要,先把半碗蛋漿與一碗冷水均勻攪拌後,把蛋以大火蒸八分鐘。蒸煮期間,必須揭開鍋蓋數次來刮走表面的氣泡,蛋才會綿密香滑。這是媽媽傳授給我的秘技。

自戒掉奶和副食品後,媽媽便經常蒸水蛋給我。她把我背在身後,我好奇地探頭張望。她一邊唱著童謠,一邊忙著煮菜,偶爾回頭看看我。我對嬰兒時期的日子沒有印象,這是她後來告訴我的。

小孩總喜歡觀察並模仿父母的一舉一動,而我總喜歡看媽媽煮菜。升上小學後,我總在她身旁踮起腳尖,觀察她用筷子把蛋漿快速地打勻。每次我囔著要幫忙時,她便化作牧羊犬把我趕回客廳,「不要在這裡搗亂了,出去玩吧。」綿羊被趕回羊圈,但視線仍牢牢地停留在圈外。

日子久了,或許媽媽認為我該是時候學會下廚,她讓我從旁觀者進化成參與者。我把蛋攪勻,她專心地切菜。我打開鍋蓋讓空氣流走、隔走氣泡,她為排骨汆水。水蛋平均每星期出現在飯桌的中央三次,我曾問媽媽為何經常煮這道菜。

「你喜歡吃嘛。」回答過後,她往我的碗放下幾塊水蛋。

我從沒表明自己喜歡吃,我也分不清自己是喜歡還是習慣了它的存在。

「妹妹,多吃一點吧,汲取多點營養。」天下母親大概都是這樣,總擔心子女吃不夠,即使肚子撐大了,她們依然為我們夾菜直至整個飯碗填滿。

「太多了,我吃不下。」

「只是雞蛋而已,不佔胃多少位置,怎會吃不下呢?」說罷,她又夾了數塊給我。

升上大學後,我住在學校宿舍,幾乎一個月才回家一次,但每次回家吃晚飯時,桌上的中央仍舊放了一碟水蛋。畢業後的日子,水蛋幾乎絕跡於我的生命。審計員的工作繁忙,每逢盛季,我每天只能睡兩、三個小時。每晚不是與同事一起外出用餐,便是在辦公室吃外賣飯盒。媽媽總在中午四時傳短訊給我,看看我可否回家吃飯。 

「妹妹,今晚回家吃飯嗎?想吃蒸水蛋嗎?」

「我忘了告訴你,我今晚需要加班,不回來吃晚飯了。」

「那好吧,別太辛苦。」光纖傳遞給我的不只是文字訊息,一併傳來的還有媽媽那份失落。

餐桌上擺放著一碟水蛋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是事實般存在著,我從沒想像過有一天它會毫無預兆地消失。

在媽媽離世前一週,我往醫院探望她。

「我很想吃蒸水蛋。」她握著我的手,手心傳來陣陣冰冷。

「但肺炎病患者不宜吃高蛋白質的食物。」我一邊說,一邊為她蓋好被子。

「但我真的很想吃。」像小孩子般撒野,不知怎地,我覺得這時的媽媽很可愛。

「好吧,我明天煮給你吃,但不可以吃太多。」我摸著她的手背,往昔滑嫩的手背佈滿了突出的青筋。碎屑般的陽光灑落在白髮上,奪目的金絲叫我移不開眼睛。

父母總感慨孩子長大得太快,在一個月內從牙牙學語變成牙尖嘴利的小不點,昨天還賴著父母不走,今天便可以獨個奔跑。然而,人生走到時間軸的某個刻度,衰老的進程亦一下子加速。才數個月,媽媽走路時佝僂著腰,臉上的紋變得深邃非常。

那是我第一次,亦是最後一次煮飯給她吃,她教我的竅門終於大派用場。

我把飯盒打開,把飯以及數碟小菜放在桌上。

「你也吃吧。」她把數塊蛋放在小碟裡。

我吃了一口,蛋的口感沒以往的滑嫩。但我明明把氣泡全刮走了,到底哪裡出錯呢?

「待你出院後,我會煮得更好的水蛋給你吃。」 

母親點點頭,朝我的臉笑了笑,這是我看過她最滿足的笑容。

我其實沒有很喜歡吃水蛋,亦不是習慣,沒吃的日子,我沒有一絲牽掛心癢。為什麼媽媽會經常蒸水蛋呢?或許是她喜歡吃,或許是她習慣煮這道菜,但當時我沒有問,這成了永世解不開的疑問。

吃過那口水蛋後,我隔了接近一年才煮這道菜給自己吃。這次的水蛋,很鹹。

Storyteller:feb28plus1

Illustration:ZtoryTeller team

FavoriteLoadingBookmark

Sign up our newsletter

Storyteller Limited © 2022. ALL RIGHTS RESERVED. Developed by OneChain Agen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