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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獸之王

牠總是幽幽地伏在學生往宿舍必經的草坪附近,很多人都會為牠駐足,撫摸拍照。但牠對多數人都不瞅不睬,不主動親近,也不轉身離開,只會悠然自得地曬著太陽,或靜靜地當一個觀察者,有時也會玩玩失蹤,提醒人牠並未被馴養。

牠的毛髮混合了橘色、啡黑和白色,淺綠色的眼眸裡盡是冷漠和不羈,卻隱隱能夠看到裡面的警惕和睿智。牠沒有名字,始終保持野性和自由。

夜間的雲霧散去,太陽緩緩爬升,地平線上冒起一片猶如用粉筆畫的白光,我聞著潮濕的泥土氣味甦醒,鼠尾草、茉莉和羅勒的味道瀰漫,配合草食動物們血液裡純粹的濃郁的甜,刺激著我原始的食欲。

是時候吃早餐了。

拂面的逆風,吹得我脖子上的鬃毛獵獵飛揚;沙塵滾滾,大草原正在上演一場獵食者與獵物的角力。我追逐著一隻落單的小羚羊,牠拼命似地逃跑。我竊笑,對啊,跑吧!食物在被吃之前先活動一下身體,肉質會更鮮美。

到牠終於跑到筋疲力盡時,我把握機會飛撲上去,輕易地咬住牠堅韌的脖子,撕開牠飽嫩多汁的皮肉,再把牠拖行到空地上大快朵頤,牠的鮮血在我口腔爆開……

一滴、兩滴…… 不對,血怎麼會以這麼奇怪地速度滴在我臉上?然後我終於回到了現實,原來是下雨。我趕忙叫醒弟弟,躲到後巷的紙皮箱裡。

但是雨很大,紙皮箱也開始滲水。「姐姐,我不喜歡弄濕身體……」弟弟哆嗦地瑟縮在我的肚子下,年幼的他還沒有足夠厚的皮毛抵禦寒冷。我用自己的體溫為他保暖,同時他的體溫也暖和著我,我們聽著滂沱大雨的滴滴答答依偎在一起。

忽然,我聽到外面有人類的腳步聲,緩慢而沉重地逼近。然後發生的一切都很突然。

我們的庇護所被掀起,我尾巴頓時炸開,發出嘶嘶的聲音,可那個人類男孩絲毫沒有被我嚇退,反而被逗樂似的笑了起來,我下意識地想帶弟弟逃跑,但是他迅速抓住了我們的尾巴。我本以為他要吃掉我們,像我夢見的萬獸之王一樣咬斷我們的脖子。

可是手腳、打火機、紅色、撕裂、工具刀、骨頭、扭曲、噴湧、白色、撕心的尖叫……

任憑我和弟弟怎樣掙扎,好像只會加劇他變態的興奮。

他一邊對我們進行凌虐,一邊發瘋地重複著:「他們會後悔的,他們會後悔的,他們……」

我錯了,他眼裡不是強悍獵食者的獸性,恰好相反,他只是個在同類間被排擠的弱者,不敢正視對方,而心生不忿地拿更弱小的動物發洩。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感覺,我知道他是個懦夫。但他同時也是個人類,在這個時空裡,人類就等同萬獸之王,而我,不過是隻底層的流浪貓。

「不是說貓有九條命嗎?怎麼就掛了?算吧。」

我抱著弟弟濕潤冰涼的身體,躺在巷子裡,雨還在滴。我想我應該很快就可以過去陪他和爸爸媽媽了。

但是我再次醒了過來,迎面而來的是一束白色的光,我動了一下身體,發現自己身上多處的毛都沒了,要靠柔軟的毛毯保溫。

「小幸,你醒了?」一個人類女孩走過來說。

我本能還是想逃跑,但是太虛弱的關係根本哪裡都去不了。

「沒關係,小幸,你在我這裡是安全的,就讓我來照顧你吧。」

我在那兒度過了一段不長不短的日子,直到身體已經差不多完全康復。我知道是時候走了。

如果我會人類的語言,我可能會寫信感謝她的照顧,她不會知道自己挽回了多少在我心目中對人類的憎惡。我學會了閱讀這世上的兩種人,有一種是殘忍可怕的惡魔,另一種是溫柔熱心的天使,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都想用不同的方法來馴服我。

可我都不想要,我甚至不要有名字,那就沒有人可以呼喚我。我不憎恨人,但亦不可能建立對他們的信任。

那天晚上,我放了幾條小魚乾在女孩的床頭,然後悄悄從窗口跳了出去,她的房子很矮,我輕易地落到地面。

我一直四處流浪,直到來到一所學校,這裡的人看起來都很善良,像是第二種人,但他們只會過來摸摸我的背,有時候餵我一點食物,誰也沒有想給我改名字然後帶我回家的意思。

於是,我決定暫時在此定居下來。

Storyteller:木由

Illustration: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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