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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禍

離婚那年,阿嫦把銀行所有存款,轉換成一個狹小住所的首期,供樓廿五年,她就永遠擁有一片領土。她做售貨員,帶著一個五歲女兒,頗為吃力地生活,但當她與女兒花了半天,把木紋膠板逐塊黏到地上,這個愈來愈像「家」的地方,令她無比滿足。​

阿嫦從未想過,供樓的擔子會一下子轉移到女兒身上。女兒大學剛畢業,阿嫦得了骨髓發育不良症,每個月要到醫院打七天化療針,無法繼續工作。供樓、生活費用全數落在女兒身上。阿嫦問醫生,還有幾耐命?醫生說,不知道。阿嫦又問,要打幾耐針?醫生說,一直打下去,藥物無效,就轉另一種藥。​

為了在早上接送母親到醫院,女兒找了一份下午到凌晨上班的編輯工作。第一天上班,回家後,女兒臉色發青說,本來,有一個跟她同一天入職的新同事,永遠無法上班。那人駕車回公司途中,車禍過身。「聽說他的家裡很有錢……生命真公平,有錢無錢,下一秒都不知有無命。」​

女兒一星期工作五日,兩天休息,通常不見人,工作大半年,從未回家吃晚飯。一天,阿嫦如常煮了飯,正在淥菜,女兒就帶著一盒白切雞回來,「一起吃飯,今晚加餸。」女兒告了半天假,沉默吃飯,沉默完成各樣家務,夜深時,阿嫦聽見女兒在被窩裡啜泣。​

那日,阿嫦在電視新聞看見女兒的大學師兄中暑離世。他離世前半小時,女兒還在壓抑的辦公室裡,瀏覽著他在社交網站上傳的大山大海的照片。女兒記得師兄一直想到南美流浪,拖了幾年,昨天終於遞了辭職信,買了機票,一個月後出發到南美。​

阿嫦與女兒都聽見對方在床上輾轉。「阿媽,你有甚麼想做嗎?」女兒問,「就是,你有甚麼願望嗎?」​

阿嫦想了想,說:「我在香港生活幾十年,沒去過多少地方。」​

除了一個月七天的醫院接送,女兒更少陪伴阿嫦。阿嫦發現,女兒把高中的教科書翻出來,凌晨歸家,梳洗後,在飯檯備課。「對啊,最近找了一些補習……」阿嫦只能努力煮飯,預備好女兒出門前的早餐,以及午餐、晚餐的飯盒。​

這幾天,女兒不時按著胸口位置,「忙完這兩天,會看醫生了。」女兒如常離家工作,阿嫦再見女兒,是躺在醫院病床的猝死臉容,而女兒僵硬冷冰的身軀終於化作了一縷煙、一壺灰。阿嫦收拾家居,在女兒的枕下發現一堆香港一日遊的筆記。​

每個月,不用化療的二十多天,阿嫦都會帶著女兒的筆記,到香港各處走走。這天來到九龍公園,漫步著,阿嫦想起廿幾年前,常與丈夫帶女兒到這裡看紅鶴。丈夫常說,辛苦了你,跟我捱窮。那時,阿嫦不覺得窮。​

女兒離世前一星期,興奮地向母親宣告:「再工作多兩個月,我就儲夠了我們用一百天的錢,我辭工,我們四圍逛逛。」​

有次阿嫦問,「阿女,由細到大,都不見你說,你有甚麼想做?」​

女兒答,「我忙著讀書、工作,沒多少時間陪你。」​

有次女兒凌晨歸來,阿嫦說,「辛苦了你,陪我捱窮。」​

女兒搖頭,「我們不窮。」​

Storyteller:趙曉彤​ @chiohiotong

Illustrator:​Mateusz Kole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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