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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烏克蘭戰地的攝影師 Dominic

在烏克蘭西部主要城市利沃夫的火車站月台,幾位少女正忘我地跳舞。

火車上,一位男生看着她們,目光聚焦在其中一位穿着風衣的少女身上。

火車即將開出。那兩位女生勉強托起這位穿着風衣的少女,好讓她的手心能和男生的手心隔着玻璃窗貼近。

這一年,他們十八歲。這一年,俄羅斯全面進攻烏克蘭。

今年二月,俄羅斯發動的戰爭逼使無數烏克蘭人離開當地。這位女生因為有家人在德國生活,數天後就會離開烏克蘭前往德國;男生家人則因為生計,而要回到東邊基輔的家,因此這對少年少女,只能在火車站分別。

火車緩緩開出。這位穿着風衣的女生逆着風奔跑,追着火車,只希望多見男生一面。

火車還是離開了。送走男生後,三位留下來的女生擁在一起。明天,又要重新開始新生活。

在利沃夫火車站目擊的這個片段,是整個旅程中 Dominic 最深刻的故事,他想像,只有最親密的朋友才會這樣陪朋友送別一個男生。即使男生和女生終將分離,至少這一刻他們深愛對方。

激烈戰事正在烏克蘭東部上演,戰爭鼓動着人的情緒,在這個看似平靜的火車站,Dominic 感受到很多愛,就像在黑暗之中看見光一樣。

〖在黑暗之中尋找光〗

Dominic 是一位自由攝影師,他同時從事金融,因為六月要去瑞士工幹,他反過來計劃有甚麼可以順道做,便想到烏克蘭拍攝俄烏戰爭。最初的計劃,是去波蘭拍攝難民。

拍攝接近十年,過往比較專注旅行攝影。近幾年,他的心態轉變了,在攝影上有一個想修練的命題,那就是拍攝人類在苦難之中的希望。

他覺得自己以前的作品不夠完整,「以前只是拍攝人生的『喜樂』,現在我希望拍攝『喜怒哀樂』。」

Dominic 想拍攝人類在困境中的狀態。他覺得,正視人生中的苦難,反而能從黑暗中找到光明。

「在黑暗之中尋找光,對比起在一間有亮着燈的房間尋找光,兩者完全不同,以前的我沒有特別留意黑的部份。」 

前一年,一位醫生邀請 Dominic 以腦癌為主題進行拍攝計劃。腦癌病人醫療費極高,一般人即使買了保險也難以負擔,因此想嘗試借助拍攝為病人籌款。

拍攝腦癌病人其中一個難受的地方,是知道對方很快就會不在人世。那是一種特別的腦癌,即使手術成功,病人平均也只有三年預期壽命,而香港原來有不少人有這個病。幾年之間,Dominic 拍攝對象有五人,現在有兩位已經離開。

Dominic 最初拍攝的對象是一位年輕女生,因為手術過程牽涉無數神經,因此病人需要清醒時被醫生打開頭顱動刀,才能避免神經損傷,畫面非常震撼;除了手術過程,還會拍攝她的日常生活,如到女生的家,甚至陪她和朋友回學校探望老師,跟着她做想做的事情。一位髮型師為她造了一個假髮,她戴上假髮時的笑容被 Dominic 拍下,那道微笑將永遠烙印在相片上。

這輯相片公開的第一個星期,已經幫助病人籌到一筆足夠的款項,也讓 Dominic 感受到攝影的力量。

拍攝腦癌病人的經歷,讓 Dominic 覺得自己更加貼近自己想拍攝的命題,而進一步讓他萌生到戰地拍攝的想法。作為一位香港攝影師,Dominic 從來未進入過戰場,當然也沒有拍攝過戰爭,但近幾年,他上過很多有關的實踐課堂,更從中認識了一位資深的戰地攝影師為導師,預先做好了技術和心理準備。

Dominic 的嫲嫲和婆婆在 2022 年初相繼離世,這對他的衝擊很大。他明白人有生老病死,但他還是在那一刻真切感受到「人會死去」這個事實。他想更誠實面對自己,想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這種覺悟,推動他毅然起行前往烏克蘭邊境。

〖進入前線戰場〗

進入烏克蘭本身不需要特別證件,但如果前往前線的話,則需要有烏克蘭軍方發出的記者證。Dominic 透過所屬的圖片社申請了一張軍方記者證,從波蘭進入烏克蘭後,便根據當時的風險判斷,慢慢往東邊前進。

攝影師要去戰地拍攝,有很多成本需要考慮,例如要在當地找到司機、Fixer 和 Security advisor,理論上還要買一份昂貴保險。知名攝影記者有通信社幫助,但自由身記者只能靠自己搜索這些資訊。

在烏克蘭東部戰區停留了大概一個星期,不知不覺去到最前線,Dominic 跟着軍人生活,跟着軍人吃飯,在未爆彈和滿地殘骸之間穿梭,也見證烏軍不斷解放俄軍佔領的烏克蘭地區。他見證有人在自家的地牢生活了整整兩個月,在見到烏軍終於來到那一刻笑逐顏開。

「沒有一張照片值得你為它而死。」Dominic 的導師曾經對他這樣說。

俄烏戰事至今,至少已有十五位記者在戰場中喪命。Dominic 坦言,拍攝戰爭,最重要的前提是要保護自己。

作為自由身攝影師,Dominic 可以不受束縛,拍自己想拍的東西;同時他的優勢是感受到危險的話,他可以後退,沒有一定要拍到照片的那種工作壓力。

現在的他明白,有感染力的照片不一定要在最前線戰區拍攝。

利沃夫是烏克蘭西部的邊境城市,也是離開烏克蘭的必經之路。他回憶自己留在利沃夫整整四日,每天喝着咖啡,四處尋找可以拍攝的人,後來就到了令他印象最深刻的那個車站,目睹一對情侶的離別。

他想關注的,不完全是戰爭,而是受戰事影響的普通人。

「在戰場上可以令人絕望的畫面比比皆是,而我想做的是,從中抽出一些令人有希望的畫面,因為我想帶出的,不是絕望,而是愛。」

人類可以發動戰爭,卻無法取消春天。在一片頹垣敗瓦之間,一整排樓房只剩下其中一棟,一家人剛好路過這裏,並在大樓前停下腳步。鮮綠的大樹生長得好像要沿着大樓的殘骸往上爬,一直到達遙遠的天空。踏入晚春的土地,正長出數之不盡的新鮮野花。

Storyteller & Photographer:Dominic Chiu @just.sitting.around

Text:@thomas.is.writing

〖攝影展覽|Ukraine: A Love Story〗

「2022年5月我去了烏克蘭記錄俄烏戰爭。這是我第一次以攝影師的身份在戰場工作,而以第一身去看戰爭對當地人們帶來的影響是難以言喻的。我希望透過這些照片顯示戰爭可怕的一面,更重要的是,可以看到人們在黑暗中那堅毅的愛。」—— Dominic

“In May 2022 I went into Ukraine to document the ongoing war between Ukraine and Russia. It was my first time working inside a war zone as a photographer, and to see how war does to the people living there is an experience I could hardly put into words. I wish through these photos one can take a glimpse into the horror of war, and more importantly, the love these people shared amid the darkest hour.” —— Dominic

🟡展期:5 – 30 Nov 2022|Weekdays 11:00-22:45| Holidays 10:00-22:45

🟡地點:Lemna of the alchemist @barlemna

〖座談會 Talk|Ukraine: A Love Story〗

🔵主講:@just.sitting.around|@a_slow_soul

🔵日期:5 Nov 2022 (六)|14:30-16:00

〖關於 Dominic Chiu〗

Dominic Chiu 是一位國家地理獲獎攝影師。畢業於香港大學經濟金融學系後,他以自由攝影師的身份為媒體與非牟利機構工作。2021 年他獲得國家地理香港攝影比賽冠軍,2022 年獲紐約時報納入 New York Portfolio Review。他現在於香港進行關於癌症病人的長期攝影計劃,希望透過鏡頭可以讓人們看到他們的困境和勇氣。

他現時於紐約時報和海外媒體任職自由攝影師。作品見於 BBC、National Geographic、The Guardian、Bloomberg 及 Forbes 等。

Dominic Chiu is a National Geographic Award Winning photographer based in Hong Kong. Since graduating from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he has worked as a freelancer for publications and NGOs. He was the winner of the 2021 National Geographic Hong Kong Photo Contest, and was accepted into the 2022 New York Portfolio Review by the New York Times photo department. Currently he is working on a long-term project documenting stories of brain cancer patients in Hong Kong, hoping to uncover not only their struggles, but also their hope along a highly daunting path. 

He is freelancing with the New York Times and various media. Work published includes BBC, National Geographic, The Guardian, Bloomberg, Forbes, e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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