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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五歲,第一次化妝,出自母親之手。母親還為她預備了一條新裙子,一個新手袋。出門前,替她噴點香水,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門去吃一年一度的團年飯。

第十五次吃團年飯了,但席間親戚,她一個都認不出來。每一年,她就安靜坐著,夾菜吃飯,從未說上一句話。她看著那些比她大十來歲的哥哥姐姐,他們長高長大,從被談論升學,到被談論事業與婚嫁,她還是記不起他們的任何劇情。

四家人,圍著酒樓的一張大圓桌,從來就只有長輩高談闊論。她聽著大家年復一年地報告著各自的事業與家庭,各種問與答,令她隱約了解,如果自己不是大家羨慕的人,那就把自己說得令人羨慕,這樣,大家好過。

她把一片鮑魚夾進碗裡的同時,眾人正在祝賀一個阿伯,因為他要娶新抱了,他的醫生大兒子,將會娶一個律師,門當戶對,眾人連忙問,買樓了嗎?

何時結婚?何時生仔?阿伯笑呵呵的逐一回答。然後說到他的小兒子,剛在大學找了一份工作──是甚麼工作?阿伯笑著說,大學好啊,人傑地靈,大家說了兩句「真本事」,便追問:小兒子有女朋友了嗎?何時結婚?阿伯又再一一回答。阿伯的兩個兒子,正在木然進食,彷彿事不關己。

眾人輪流關心著每個晚輩的婚事,除了一個阿嬸的女兒,那個女兒滿臉暗瘡,滿頭油光,體態痴肥,三十歲了。眾人直接跳過她不談,轉談最年輕的她──戀愛了嗎?都開始打扮了。

「她才十五歲,要專注學業。」她的爸爸連忙代答,然後說出幾個大學商學院的神科,說是女兒的目標。眾人連忙讚她本事──不,要讚的是父母教女有方。昨天,她收到上學期成績表,她的會計與經濟不合格。

年又過年,她的父母從來都是親戚的羨慕焦點:生活無憂,家庭和睦,結婚這麼多年還是合拍又恩愛,眾人向他們請教相處之道。而剛才,阿伯說要娶新抱時,她定眼看著大兒子,看看他的臉上可有一絲喜悅。

「為甚麼不多生一個小孩?」親戚年年問。

「太忙了,沒時間照顧。」父母年年答。

她的父母確實忙碌,父親上早班,母親上夜晚,回到家裡,總是一個清醒一個熟睡。常態其實是一個在家一個離家。她放學回家,立時回到睡房,關上門,做功課。餓了,到廚房冰箱取一盒食物,放進微波爐加熱,靜靜吃完,靜靜回房。她不敢作聲,不敢打破家裡的寧靜,不然就會很嘈吵,而且很難平息。

她一家人,在香港只有這三家親戚,除了一頓團年飯,平日互不往來。她很期待團年飯。惟有在親戚面前,父母才會為彼此夾菜,也夾菜給她。此時,她看著父母,覺得很羨慕自己這一家人。

Storyteller:趙曉彤

Illustrator:小萊

〖關於作家趙曉彤〗
畢業於中大中文系。經常寫作。已出版書籍《織》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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